人间至味,从来不在珍馐宴席,而在烟火农家的粗茶淡饭里。于我而言,这辈子最难忘、最放不下的味道,便是红安二程老家乡下,那一碗热气腾腾的锅巴粥。

在我们本地乡间,自古就有煮饭熬锅巴粥的老习俗。它从不是清水随便熬煮的寡淡滋味,而是农家正午煮蒸米饭时,用竹筲箕沥出的浓稠米汤,配上柴火铁锅烙出的焦黄锅巴,慢火细熬而成。一碗粥里,盛满了乡土烟火气,也盛满了我整个童年的温柔记忆,更拴住了一生剪不断的乡愁。
旧时乡下日子清苦,农家平日并不一日三餐都吃米饭,唯有正午正餐,才会特意生火煮一锅白米饭。那时家家户户都守着老土灶台、大黑铁锅。每到晌午时分,母亲淘洗好刚收的新米,倒进大铁锅添水煮饭。柴火烧得旺旺的,火苗静静舔着锅底,炊烟袅袅,满屋都是稻米初熟的清香。待米煮至七八分熟,米粒发胀却还带着韧劲时,母亲便拿起那只磨得油光发亮的竹筲箕,小心翼翼把锅里的米饭捞起沥干。待炒完菜,再把沥干的米饭用筷子扒回铁锅里,轻轻堆拢,插上透气小孔,沿着饭边淋少许清水,盖上锅盖小火慢焖,把米饭彻底蒸熟。
沥下来的米汤乳白浓稠,是整锅稻米的精华,清甜醇厚,乡下人向来舍不得倒掉,全部留存在盆子里。而锅底经柴火慢慢烘烙,结出一层色泽金黄的锅巴,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边缘焦香酥脆,中间软糯绵密,不糊不夹生,牢牢贴在锅底,裹着独有的柴火烟火气息。
母亲不忙着刷锅,就着灶膛里残留的柴火余温,把浓稠米汤重新倒进铁锅,文火慢慢煨熬。米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细碎气泡,一点点浸润着焦黄的锅巴。不消片刻,锅巴渐渐泡得半软半脆,米香混着淡淡的焦香,随着热气漫满堂屋,飘出院墙,勾得我们几个孩子心里阵阵发痒。
那时家里姊妹六个,个个都是半大年纪,正是能吃能闹、胃口极好的时候。每到正午锅巴粥熬好,母亲一掀开锅盖,暖乎乎的香气扑面而来,我们兄妹几个立马围拢到灶台边,踮着脚尖眼巴巴盯着锅里,手里早早捧着粗瓷大碗,争先恐后等候分粥。铁锅白气氤氲,焦黄锅巴浮在乳白粥面上,光是看着,便早已让人垂涎欲滴。
母亲握着大汤勺,不偏不倚挨个给我们盛粥,你一碗、我一碗,谁都不肯相让,生怕少分到一块香脆的锅巴。粗瓷大碗盛得满满当当,烫手的碗沿也顾不上,我们捧着碗蹲在门槛边、院子里,呼噜呼噜吃得津津有味。米汤温润养胃,入口清甜绵长;锅巴软糯中带着焦香,越嚼越有滋味。朴素原味,不油不腻,没有半点花哨佐料,却是乡下孩子心中无可替代的人间至味。孩子们吃得嘴角沾满粥沫,脸蛋被热气熏得红扑扑,一边吃一边嬉笑打闹,满院子都是天真欢快的笑语声。
六个孩子一人一大碗,常常把一锅锅巴粥分得干干净净。等到我们都吃饱散去,轮到母亲自己时,锅里往往只剩一点稀薄的米汤,连一块完整的锅巴都寻不到了。可母亲从没有半点埋怨,只是静静立在灶台旁,含笑望着我们姊妹几个狼吞虎咽、心满意足的模样。看着空了的粥碗,看着我们眉眼间的欢喜,母亲眉眼弯成月牙,眼底尽是温柔慈爱。清贫岁月里,她总是习惯性退让,把最好的滋味都留给儿女,自己哪怕将就一口米汤,心里也是暖融融的。
年少懵懂,只知贪恋锅巴粥的鲜香,只记得和姊妹们争抢那一口焦糯美味,全然不懂母亲藏在一碗粥里的隐忍与疼爱。
后来年岁渐长,离家远行,走过千山万水,吃过宴席珍馐,尝过世间各式粥品,却再也寻不到儿时老家锅巴粥的那份纯粹本味。如今乡下家家户户用上了电饭煲,再也难烧出旧时柴火土灶那般金黄匀香的锅巴,也少了竹筲箕沥饭、文火慢熬的那份乡土仪式感。
可无论走多远、离开多久,心底最牵挂的,依旧是家乡那一碗锅巴粥。它藏着红安二程乡间的烟火日常,藏着清贫岁月里朴素的人间暖意,藏着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更藏着深沉绵长、润物无声的母子情深。
一碗锅巴粥,熬的是稻米清香,品的是童年暖意,系的是难解乡愁。那些土灶炊烟、正午饭香、姊妹围坐、母亲含笑凝望的画面,早已和锅巴粥的焦香米香融为一体,深深镌刻在心底,成了这辈子割不断、忘不了、回味一生的温柔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