滠水的风裹挟着水汽,漫过堤岸,落在陈德厚花白的鬓角。老人今年七十岁,背微驼,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鼓鼓囊囊,里头塞着两本泛黄的笔记本和一支磨秃了笔尖的钢笔。这是镇文化站托付给他的一桩心事:走遍上新集十七个村,把滠水两岸湮没在岁月里的古史、残破旧祠、山间古寺与田畴风物一一笔录,整理成册,留给常年在外务工、少有机会踏足故土的后生晚辈。
风掠过河面,凉意漫上来,他脚步顿了顿,一段少年往事猝不及防撞进心底。五十多年前那场滔天洪水他还记得清清楚楚——滠水漫过堤岸,冲垮半片村湾,山巅那块镇水神石脚下,挤满了避灾的乡亲。自那时起,他便隐隐觉着,这片山河藏着太多不能丢掉的根。如今有机会完整记下故土过往,老人半点不肯敷衍,脚下的路,沿着程山余脉一寸一寸慢慢铺开。
旧志记载,这片水土承二程理学余泽:程颢、程颐当年曾踏过鄂东滠水流域,先祖程遹在此兴教崇文;大程山沉稳厚重,小程山清逸灵秀,两山遥遥环拥一汪水库,一河流水如柔韧长绸,串起两岸所有村落。陈德厚走一步,便抬眼望一眼周遭山水,尘封的往事便跟着粼粼水波缓缓漫上心头。
国道尽头拐进西南岔路,便是石古岭。村子西临滠水,东接麒麟村,两山环抱水库,一湾澄澈碧水静卧山谷之间。陈德厚蹲在马兵铺的田埂上,指尖轻轻摩挲泥土里翻出的南北朝古砖,砖面繁复的纹路早已被百年风雨磨得浅淡。南朝梁曾在此设置北江州鹿城关,昔日商旅往来、车马络绎不绝的水陆要道,繁华尽数散在风里,只余下两处古码头残基半掩在萋萋荒草之中。
“老人家,又来寻老物件?”身后传来苍老的话音,同村老农周守田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脚下沾着湿泥,“前几年有人开荒,挖出来不少古陶碎件,随手丢在田边沟渠,我心疼得很,跟村里人吵过好几回,可大伙都不把这些旧东西当回事。”
陈德厚直起腰,叹了口气:“这些砖瓦陶片,是咱们石古岭的根,丢一件,故土的旧事就少一分印记。镇里如今划定了古址保护区,往后再也不能随意损毁古遗存了。”
周守田点点头,靠在田埂边的老树根上歇脚,二人闲聊了几句古州旧事,才各自分开。这段近乎争执的过往,更坚定了陈德厚好好整理文史记录的念头。他低头,笔尖稳稳落在泛黄本子上:这古枫、神石、馨谷寺,是村里三样不能丢的根。
那株千年古枫长在村湾正中,枝干虬曲苍劲,巨大的冠盖如云,遮出半亩阴凉,静静立在村湾深处,阅尽千百年风雨流年。盛夏农闲时,全村人都聚在树下纳凉闲谈,家长里短、古今传闻,都藏在浓荫里;秋来枫叶染透赤红,映着滠水粼粼波光,一树红黄交叠,成了古村最动人的时节风景。陈德厚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歇脚,儿时祖辈坐在枫树下讲古的模样清晰浮现——祖辈总说,山巅神石镇住了泛滥的河脉,早年滠水年年肆虐,自那巨石稳稳立在岭岗之上,乡人才得岁岁安稳。
午后日头柔和,他一步步拾级登上新庙山。四面风物毫无遮挡,完完整整铺展在眼底:向北眺望,石古岭水库澄明如镜;向东俯瞰,麒麟村村舍连片铺开,阡陌纵横交错;向西远眺,滠水对岸大片田园舒展,黄陂北门村、杜堂村、柳树店诸村次第相连,远处山峦淡染青黛,乡野铺陈着无边生机,与近处山水浑然相融。暮色将至,木兰花乡的灯火次第亮起,流光婉转落在河面,山野清寂与人间灯火相融,一静一亮,皆是世间温柔景致。
山巅的馨谷古寺,始建于明初,香火绵延数百年。古寺隐于苍松翠柏之间,残碑斑驳留痕,一字一句载尽岁月旧事。一九四一年日寇侵扰滠水沿岸,李先念率领新四军五师一部进驻古寺,设立临时作战指挥部,山河风雨、家国热血的红色记忆,在此静静留存。前些年本地乡贤自发集资修缮复建,古寺重获新生,晨钟暮鼓日日回荡山野。古寺、古枫、神石三景相依相伴,让石古岭的山水,同时兼具千年古韵风骨与滚烫红色温情。
走下山岭,陈德厚沿着塘堰缓步慢行。一汪汪活水滋养着本土甲鱼与大白虾,全程不投喂速成饲料,任由鱼虾自然生长,肉质清甜纯粹,是独一份的质朴乡味。靠着这一塘塘活水孕育的风物,古村寻得长久营生——千年山水不再仅供观赏,更能托住家家户户安稳温热的烟火日子。
向南步行五公里,便到了兴安冲。村子静卧于两山夹缝之间,王郎冲水库如环环抱,田土肥沃丰饶;每至秋收时节,千亩稻田翻涌层层金浪。铁袁家塆静卧清幽山坳,田舍排布有序,山水宜居,满是安然气息。
塆中的滠水吴氏祠,是乡间文脉与宗族底蕴凝练而成的地标。古祠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几经修缮仍风骨不改,承载着吴氏六百余年耕读忠孝的家风。祠宇内外遗存多处旧时石刻笔墨,斑驳刻痕沉淀着完整的宗族渊源与代代乡俗往事:一砖一瓦皆是沉甸甸的乡愁底蕴,一痕一韵尽是绵长的乡土传承。
守祠的吴老汉听见脚步声迎了出来,手里攥着一块褪色旧拓片:“德厚老哥,你来得正好!前些天清理偏房,翻出这块旧时石刻拓本,上面记着祠堂重修的旧事,正好给你抄进本子里。”
陈德厚小心接过拓片,细细品读。每逢清明、重阳,四海族人都会归祠祭祖,围坐叙乡情、接续文脉、传承家风——这恰好与二程崇文向善的理学风骨遥遥呼应,日复一日浸润乡邻,涵养出淳朴敦厚的乡风。
兴安冲水土得天独厚,万顷良田是乡间优质稻核心产区。每至秋收,稻浪翻涌,清甜稻香漫遍山野;山间库岸林地葱郁青翠,各类苗木繁茂生长,既稳固水土、守护水库生态,又拓宽了村民增收门路,让绿水青山与万顷良田共生出绵长的乡土生机。
古村早年修筑保安古寨,依山垒石、设堡布防,在乱世中守护一方百姓安宁。寨边岳寿冲留存着千年忠义旧事,古时将士守土报国、忠义立身的风骨,代代口耳相传,深深融入乡土血脉。理学润心、宗祠传韵、良田兴业、忠义立身,四重底蕴相融共生,滋养出兴安冲村民淳朴向善、笃实守真的品性。
陈德厚折返向北,往集镇腹地的新红村走去。村子紧贴上新集镇区与新马社区,国道穿境而过,整片东岸满是鲜活的人间烟火。党群服务中心旁,标准化苕粉加工厂、中心幼儿园、新马休闲广场依次错落排布,老人孩童日日往来穿梭,温润的市井暖意扑面而来。村旁缓坡矗立着仙人脚奇石,代代相传的山野仙话,柔化了集镇匆忙浮躁的烟火气息。
此地独有疏松沙壤,常年得滠水活水滋养,最适宜栽种本地红苕。乡田产出的红苕软糯香甜、粉质纯粹,村里人守住古法工序加工苕粉,精美礼盒销往各地——不起眼的山间红苕,成了上新集镇拿得出手的专属乡土名片。
一河之隔,西岸便是永红村。一道滠水分开两岸风光:东岸古村、集镇景致兼备,西岸只剩层层茶园、连片红苕田与清幽山野,两岸景致各有千秋。G346国道大桥横跨河面,东西往来无需再绕远跋涉。村内永寿古桥是省级文保古迹,始建于明嘉靖年间,青石板桥面被数百年行人脚步磨得温润如玉;旧时桥埠商铺林立、商贾云集,曾是滠水沿线繁华的古渡码头,如今只剩静水长桥,静静看尽山河变迁。
河边鸡冠石牢牢矗立,镇锁河湾、稳固堤岸,护佑两岸水土四季安稳。陈德厚立在石桥中央放眼远眺:麻竹高速大桥凌空飞跨河面,新桥与古桥两两相映;河西茶园层层叠叠,春日茶芽抽梢,清甜茶香随风漫过整条滠水河。农忙时节,田地里男女老少不停劳作,平凡日常里满是踏实安稳的生活盼头。
镇域东北的新和村藏在连绵山岭之间,郑家冲水库是全镇核心饮用水源,青山环抱碧水,风光清宁柔和。
乡人依山顺势兴业,因地制宜发展多元种养产业:坡地培育红苕育苗,山野成片栽种野菊花,大棚轮作时令蔬菜,庭院散养土鸡,种养循环有序,一年四季皆有丰盈收成。质朴踏实的乡土劳作,让山野闲置资源化作民生福祉,乡野岁岁丰盈、生生不息。
村间石牛山流传着古老乡韵,石牛拓荒、守护乡民的传说代代口传。石牛勤恳踏实、默默奉献的风骨,完整融入村风民风,与二程理学务实笃行、心怀乡土的内核相融,成为新和村独有的精神底色。
一日踏遍五村,暮色彻底沉落山野,陈德厚寻得一处干净石凳缓缓坐下,翻开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石古岭北江州的千年古史、兴安冲的宗族古祠、新红集镇的特色产业、永红古桥边的连片茶园、新和山野的多元种养,还有一路远眺所见的黄陂村落、远山灯火,尽数工整记在纸页之上。
早些年,石古岭东岸连片危旧土房紧贴北江州古城遗存,每逢秋雨连绵,墙体渗水、屋梁朽烂,随时有坍塌风险。镇政府一边组织拆除危房、保障村民居住安全,一边精准划定鹿城古址保护范围,让古史文脉与百姓民生两全其美。如今古村安稳祥和,千年文脉也得以完整留存。这些年来,五村联动提质发展,古村修缮、生态管护、产业升级、人居环境美化同步推进;全镇十七村各凭水土禀赋发展特色产业,油茶、中药材种植与古村研学文旅齐头并进,滠水两岸一日比一日鲜活兴旺。
晚风轻轻掠过程山,吹起河面细碎波纹。陈德厚细心收好笔记本,起身朝着自家村落缓步走去。一河滠水缓缓绕过程山奔流,千年古邑旧事、烽火红色记忆、新时代乡村振兴新貌,尽数收纳在这片温润山河之间。
山水从来沉默,流水岁岁长流。他心里清楚,这本厚厚的手记,不只是简单记录山水风物,更是留给外出谋生后辈的乡土根脉。这片红安老区藏着滚烫的英雄风骨,亦藏着绵长温润的乡土文脉,一山一水、一祠一木,皆是不能丢掉的故土记忆。
属于上新集的乡土故事,会跟着悠悠滠水,岁岁长久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