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流转,寒暑更迭。转眼又是一年端午。大街小巷处处弥漫着粽叶独有的清冽香气,集市里摆满捆扎整齐的箬叶、圆润饱满的糯米,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在挑选食材,筹备端午佳节。周遭熟悉的粽香袅袅散开,瞬间勾起我心底尘封数十年的记忆。岁岁端阳,年年粽香,世间万千美味,唯独母亲亲手包的粽子,永远镌刻在我的灵魂深处,成为这辈子最难忘的人间至味,也承载着我绵延半生、从未断绝的母子深情。

我出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农村,那个物资匮乏、日子清贫的年代,对于普通农家而言,平日里餐桌上鲜有荤腥甜食。在孩童眼里,端午节最大的期盼,从来不是什么民俗仪式,而是一颗软糯香甜的粽子。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岁月里,粽子便是一年之中难得的珍馐,是独属于端午的甜蜜馈赠。而我的母亲,总会把这份简单的美好,完完整整地送到我们兄弟姐妹的心上。
母亲是最普通不过的农村妇人,一辈子扎根土地,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围着田地、灶台与儿子打转。她没有读过书,不识笔墨文字,一生朴实无华,不懂什么大道理,却用最朴素的方式爱着家人,把柴米油盐的琐碎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母亲手巧,针线活、田间农活、厨房吃食样样精通,包粽子更是她的拿手绝活。每年端午前夕,母亲总会提前数日开始筹备,从选材到蒸煮,每一个步骤她都格外用心,从不敷衍。
制备粽子的第一道工序,便是采摘新鲜的竹叶。我们老家屋后有一片天然的竹园,成片的竹子郁郁葱葱,四季常青。茂密的竹叶层层叠叠,夏日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阴凉清幽,是夏日里难得的好去处,也是每年端午包粽最好的食材来源。往年端午前后,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萦绕在山野竹林之间,露水沾湿草木,凉意沁人肌肤,母亲便早早起身,拿起竹篮,独自走到屋后的竹园里。
母亲深谙挑选粽叶的门道,老叶过硬口感粗糙,嫩叶韧性不足容易破损,只有生长半年左右、大小适中、叶面完整无虫眼的竹叶最为合适。她穿梭在竹林之中,拨开繁密的枝叶,目光细细打量每一片竹叶,指尖轻轻摩挲叶面,小心翼翼摘下品相上好的箬叶,整齐叠放进竹篮里。清晨的露水打湿母亲的袖口与发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却毫不在意。
采满一篮粽叶回家后,母亲并不会直接用来包粽。她会先把竹叶放进大木盆中,倒入清澈的井水,反复搓洗几遍,洗掉叶片表面的灰尘、虫卵与残留的露水。洗净之后,再将粽叶放入沸水之中焯烫片刻。这一步至关重要,焯水后的竹叶韧性会大幅提升,包粽子的时候不易开裂,同时还能去除竹叶本身的青涩味,激发出独有的清香,蒸煮过后香气会更加浓郁。处理好的粽叶沥干水分,整齐码放在案板上,青碧油亮,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食材的另一半主角便是糯米。母亲同样会提前一两天做好准备。她会从粮缸里舀出上等的圆粒糯米,这类糯米黏性更强,蒸煮之后软糯入味,口感远胜于普通大米。随后将糯米反复淘洗,直到浑浊的淘米水变得清澈透亮,再将洗净的糯米浸泡在凉水中。浸泡的时长母亲拿捏得恰到好处,一般需要五六个小时,让糯米充分吸饱水分。泡好的糯米粒粒饱满莹白,用手指轻轻一捻就能碾碎,这个状态下的糯米,蒸出来的粽子才软糯黏牙。
那时候条件有限,不像如今五花八门的馅料,蜜枣、豆沙、鲜肉、蛋黄等应有尽有。当年我们家包的粽子,馅料简单至极,大多以原味白粽为主,条件稍好的时候,母亲会提前备好自家晾晒的红豆、红枣,少量放进糯米之中,做成甜粽。即便配料朴素,在我们眼里,也是无可替代的美味。
一切食材准备就绪,端午当天上午,母亲便会坐在灶台边开始包粽子。我总爱搬一张小木凳,依偎在母亲身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忙碌。母亲包粽子的动作行云流水,娴熟又优雅。她先取两三片大小匀称的竹叶,错落叠加在一起,双手灵巧弯折,顺势卷成一个尖尖的漏斗形状,底部严丝合缝,绝不会出现漏米的情况。
紧接着,她用勺子舀起浸泡好的糯米,填满漏斗大半,若是包红豆粽,便会在糯米中间埋下几颗圆润的红豆,或是一两颗去核的红枣,再铺上一层糯米压实。最后将多余的竹叶向内翻折,紧紧包裹住糯米,抚平褶皱,塑形收紧。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拖沓。收尾之时,母亲拿出提前搓好的棕榈绳,一圈圈缠绕捆扎粽子,力度松紧适宜,既不会松散破皮,也不会勒坏粽叶。
不过片刻功夫,一个个棱角分明、小巧紧实的三角粽子,便整整齐齐摆满大瓷盆。青绿色的粽叶包裹着雪白的糯米,单单看着,就让人满心期待。我年少贪玩,也曾学着母亲的样子尝试包粽,可无论怎么摆弄,不是底部漏米,就是造型歪歪扭扭,忙活半天也包不出一个完整的粽子。每到这时,母亲总会笑着接过我手里的粽叶,耐心手把手教我,眉眼温柔,笑意藏在眼角的皱纹里。
所有粽子全部包好之后,母亲便将它们挨个码放进大铁锅的蒸笼之中,摆放疏密均匀,保证受热均匀。盖上厚重的木质锅盖,接下来,便是漫长的蒸煮过程。蒸煮粽子最考验耐心,急火慢火相辅相成,万万心急不得。
那个年代农村还没有电气灶具,家家户户都依靠柴火土灶做饭。母亲往灶膛里添入干燥的枯枝、柴禾,火苗舔舐着锅底,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此起彼伏。熊熊柴火升腾起温热的烟火,裹挟着粽叶与糯米的清香,慢慢从锅盖缝隙里飘散出来,一点点填满整个屋子,继而飘向庭院,飘向屋后的竹林。
蒸煮粽子至少需要一个多小时。刚开始的时候,香味清淡淡雅,随着时间慢慢推移,糯米的米香、竹叶的清香、红枣的甜香相互交融,香气愈发醇厚浓烈。等待的时光总是格外漫长,我总是一次次跑到灶台边,扒着锅盖不停询问母亲粽子有没有熟。母亲总会摸摸我的脑袋,柔声安抚我,告诉我好吃的东西值得耐心等待。
漫长的等待过后,粽子终于蒸熟。熄掉灶火,揭开锅盖的那一刻,浓郁的粽香瞬间扑面而来,直击鼻腔,让人垂涎欲滴。氤氲的白色热气之中,青绿色的粽子色泽温润,那一刻,所有的等待都有了意义。
母亲会戴上旧布手套,小心翼翼将滚烫的粽子从蒸笼里取出来,放在干净的竹簸箕里晾凉。待温度降到适宜入口的程度,拆开翠绿的粽叶,原本雪白的糯米被粽叶浸染成温润的黄绿色,晶莹剔透。咬上一大口,软糯绵密,竹叶的清香夹杂着糯米的甘甜,香甜不腻,口感恰到好处。若是吃到包裹红枣、红豆的粽子,清甜的馅料在嘴里化开,甜到心底。
儿时的端午,没有精致的礼盒,没有昂贵的佳肴,一盘朴素的粽子,便是全家人最幸福的仪式感。我们兄弟俩围坐在灶台旁,捧着温热的粽子,大口大口品尝,叽叽喳喳说笑打闹。母亲坐在一旁,看着我们狼吞虎咽的模样,脸上挂着知足的笑容,自己却总是舍不得多吃,每次只尝一小口,便把剩下的粽子全都留给我们。现在回想起来,年少懵懂的我只顾贪恋口腹之欲,从未读懂母亲藏在粽子里深沉的爱意。
岁月无情,世事无常。幸福的时光终究太过短暂,遗憾的是,母亲早早便离开了我们。至今为止,母亲已经离世四十余年。四十余载春秋,春去秋来,草木枯荣,世间万物都在不停更迭,可我对母亲的思念,从未随着时光流逝而减半,反而日积月累,愈发深沉。
这四十多年里,每逢端午,我也会亲自购置粽叶糯米,亲手包上一锅粽子。我学着当年母亲的模样选材、洗叶、浸泡糯米、包裹蒸煮,手法沿袭着母亲的习惯,包出来的粽子外形、味道也相差无几。入口依旧是熟悉的清香软糯,可我心里始终清楚,世间粽子千千万,再也吃不到母亲亲手为我包的粽子了。
闲暇之时,我常常独自静坐,脑海里总会不由自主浮现母亲的模样:清晨在竹园采摘粽叶的背影、灶台边低头包粽的温柔眉眼、灶膛前添柴烧火的侧影,还有看着我们吃粽时,淳朴又慈祥的笑容。母亲的容貌、神态、动作,历经四十余年风雨,依旧清晰无比,仿佛从未走远,时时刻刻都浮现在我的眼前。
人到暮年,历经半生风雨,看过世间百态,我才慢慢明白,母亲当年包的从来不只是粽子。那一枚枚温热香甜的粽子,包裹的是烟火温情,是平凡日子里的温柔,更是世间最纯粹、最无私的母爱。母亲一辈子默默无闻,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一生操劳奔波,只为儿子们衣食无忧、平安成长。她把所有温柔与偏爱,都融进一日三餐,融进一年一度的端午粽香里。
粽叶年年绿,岁岁粽飘香。又是一年端午,窗外粽香满城,思念漫溢心房。阴阳相隔数十载,我再也无法亲口对母亲道一句感恩,再也无法依偎在母亲身边分享美食。万般思念,无从诉说,只能借着笔墨文字,寄托心底绵长的哀思。
寸草春晖,母爱无疆。此生难忘养育恩,岁岁端阳念慈亲。以此短文,遥寄思念,缅怀我最敬爱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