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安网消息 天色一暗,屋里的LED灯随手一按,满屋子亮堂堂的,酒柜上下、墙上贴的年画样样看得清清楚楚。开关一拨,明暗随便调,如今这般伸手就来的光亮,寻常得不值一提。可我独自坐在灯下,望着眼前一片敞亮,心思总会飘回几十年前乡下老屋,想起那盏摇摇晃晃、昏昏暗暗的煤油灯。那一点微弱黄光,陪着我过完一整个清苦却暖心的童年,藏着老村子最实在的烟火日子,多少年过去,想起来依旧刻骨铭心。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我们的村子,离二程镇(那时叫二程公社)四五公里黄土路,更别说县城,电线迟迟没牵到塆里。一到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家家户户全靠煤油灯照明、做活。供销社卖的玻璃灯要花钱,庄户人家舍不得,我父亲手巧,捡些废料自己捣鼓了一盏墨水瓶油灯,陪我们熬过无数个长夜。
做灯的材料都是家里攒下的破烂:用完的墨水瓶洗干净晾干,瓶壁厚实,瓶口大小刚好合用;又从废弃铁皮桶剪一块薄铁皮,搁在青石板上拿小锤敲平,磨掉扎人的毛刺,盖在瓶口中间钻个小洞,再卷一小截铁皮筒穿棉芯。没有专用灯芯线,母亲拆了旧棉袄里的白棉花,父亲一点点搓捻,揉成紧实的棉绳,免得吸不上煤油。棉芯大半截浸进瓶里,只露半分点头,倒上平价煤油,划根火柴一点,一小团黄光便飘在瓶口。没灯罩挡风,穿堂风一吹火苗晃来晃去,土墙上映出歪歪扭扭的影子。父亲总反复叮嘱我们别离太近,当心燎到头发衣裳,就这么一盏简陋油灯,撑起老屋每一个黑夜。
当年煤油稀罕,供销社按人头定量供应,一分一毫都不敢糟践。母亲立下死规矩,天完全黑透才能点灯,傍晚天光还剩一点,一家人就蹲在门槛上赶活,绝不早早耗油。点上灯也把棉芯压得短短的,只留一丁点火苗,勉强看清手头活计。每到月底瓶里煤油见底,母亲更是省了又省,手里活一做完,不等夜深就吹灯上床,留着油给第二天用。那时候总觉得,灯光也是金贵东西,半点浪费不得。
昏黄灯光底下,一张旧木桌挤着我们兄妹六个念书。油灯搁在桌子正中,光线弱得很,我们只得埋着头凑到本子跟前,鼻尖都快贴上纸面,看久了眼睛发酸,不住地揉。棉芯烧出黑烟,天长日久熏得人脸膛、鼻尖发黑,早上洗脸,毛巾总能搓下一层黑灰。虽说条件苦,我们读书却不敢偷懒。父亲不认字,干完地里活就坐在一旁守着,低声念叨:好好念书,将来走出这山窝,不用再守着油灯熬日子。
糙纸上笔尖沙沙响,火苗轻轻晃动,映着六张稚嫩的小脸。遇着不懂的题目互相搭腔,写错了拿粗橡皮来回擦,作业本上全是斑驳印子。屋外山野静悄悄的,偶尔几声狗叫、虫鸣,屋里就靠这一点微光挡着夜里的寒气,装着我们小孩子简单的读书念想。那时候没想过以后路有多远,只觉得灯亮着,心里就踏实,书本里藏着盼头。
桌子侧边,母亲总拎张小矮凳挨着灯做针线。白日要下地、喂猪、烧饭,只有夜里得空补衣裳、纳布鞋。衣裳袖口裤脚磨破了,她细细走线打补丁,针脚齐齐整整;一家八口一年四季穿的布鞋,全靠她夜里一针一线赶出来。千层底要剪无数碎布,糊上浆水层层叠好,再穿粗麻线,套上顶针使劲扎透厚布,母亲指尖全是细小针孔,长年磨出一层硬茧。
灯光太暗,针孔总看不清,她便眯起眼睛,把针线凑到灯芯跟前反复穿引。黑烟慢慢飘起来,落得她一头黑发灰蒙蒙的,她也顾不上,只顾低头忙活。纳鞋底的空档,她随口哼起本地代代传的乡调,调子慢悠悠的,伴着针线穿梭的动静,在低矮土屋里绕来绕去。
母亲常唱:“一进黄陂街,大门朝南开,哪家养的嘛女孩娃呐胜过祝英台……”唱完又换《十把扇子》:“一把扇子嘛连连,将钱取唉哟哟……”词句朴实,调子绵软好听。我们围在桌边,听不懂老调子里的悲欢,只觉着入耳舒服,油灯暖光裹着歌声,填满整间老屋。听着听着困意上头,脑袋一点一点,常常写着写着,伴着小曲趴在桌边打瞌睡。
最小的小妹年纪小,夜里动不动哭闹,不是着凉就是肚子饿,哭声打破满屋安静。母亲立马放下鞋底,把小妹搂进怀里,一下下轻拍后背,放缓调子低声哼歌哄她。温柔唱腔混着摇晃的灯光,不消片刻,小妹就止住哭声,窝在她臂弯里睡安稳。
寒冬屋里没有炭火,冷风顺着门缝、破窗洞往里灌,母亲双手冻得红肿开裂,沾了浆水更是刺骨,她就凑到嘴边哈两口热气搓搓手,哄好孩子又接着做活。那年月手头紧,难得添新衣,老大穿旧传给老二,到小妹身上补丁摞补丁。煤油灯摇曳的光里,母亲单薄操劳的模样刻在我心上,一针一线、一曲小调,裹着她对全家沉甸甸的疼爱。多少个深夜油灯燃尽,都记着她日复一日的辛苦、温和与隐忍。
日子过得紧巴,全年最盼的,便是秋收花生入仓后,父亲去塆里集体榨油坊上夜班。榨油坊归全队公有,炒制的花生都要统一称重榨油,一粒都不能私拿。可孩子们嘴馋,父亲心疼我们,上夜班时总会悄悄往外衣口袋揣上几把炒得焦黑的熟花生,夜深带回家给兄妹解馋。
天一擦黑,母亲小心挑亮油灯,我们兄妹六个搬小板凳团团围在桌旁,心一直悬在通往榨房的那条土路上。夜里山风凉,穿堂风吹得灯苗左右乱晃,墙上人影忽大忽小。母亲舍不得多耗煤油,时不时把棉芯往下按,只留一星微光,可我们谁都不肯睡,支着耳朵听远处的脚步声。往往等到深更半夜,院门外才传来熟悉的推门声。
父亲进门先左右张望一番,确认邻里听不到动静,才悄悄解开粗布褂子的外衣口袋,倒出一堆外皮炒得发黑、油乎乎的熟花生。母亲赶紧把花生拢到灯底下,昏黄灯光照得果仁油光发亮。一家八口人,母亲一颗一颗仔细分开,碎成两半的果仁也要拆开均分,半点不偏。我们几个小孩乖乖坐着,眼睛盯着属于自己的那一小堆花生,强压着馋虫,等母亲分完,才轻轻拢到跟前。
花生还带着父亲身上的体温,外皮焦香,果仁油润绵实。我们慢慢剥壳,小口抿着吃,舍不得一口嚼完。屋里只有棉芯燃烧细微的噼啪声,花生香气弥满小小的土屋。父亲坐在一旁抽旱烟,反复叮嘱我们切莫对外人说起,看着姊妹几个吃得欢喜,一身劳作的疲惫都散了,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一盏油灯、一口偷偷带回的花生,平分的不只是吃食,更是寒夜里一家人凑在一起的热乎气,如今想起来,心口依旧暖洋洋的。
那时候样样都缺,没有零食,没有像样的玩具,屋子低矮狭小,点灯还要精打细算,可我们心里的快活,实打实装得满满当当。写完作业,就围在母亲身边看她纳鞋底,静静听她唱乡间小调;父亲干完活回来,坐在灯边抽旱烟,烟锅火星和油灯光影凑在一处,唠唠地里收成、塆里街坊的琐事。我们兄妹借着灯影玩手影,变兔子、小狗、老鹰,简简单单的影子就能惹得一屋子笑声。外头漆黑山野仿佛隔得老远,一间老屋、一盏小油灯,就兜住了我们全部的欢喜与暖和。
再清苦的日子,也抵不住一家人守在一起的安稳,油灯那一点黄光,化开了平日里所有难处。夜里灯下读书、缝补衣裳、等分花生、闲话唱歌,一件件细碎小事,拼成最珍贵的温情。那时从不羡慕别处的光亮,只惜着父亲亲手做的这盏油灯,惜着灯下八口人整整齐齐相守的夜晚。
后来村里通了电,白晃晃的电灯装到每家每户,市面上买的玻璃煤油灯都收进角落,父亲那只墨水瓶油灯更是彻底收起来。往后荧光灯、节能灯、LED灯一茬换一茬,屋里亮得如同白昼,再也不用算计一滴煤油,黑烟熏脸、凑灯写字、熬夜等花生、伴着乡曲入睡的光景,一去不回。如今楼房里灯火鲜亮,各式各样灯具随便调亮度,可再也寻不回当年煤油灯下独有的温软烟火气。
偶尔回老塆,老屋早已翻修一新,旧时木桌矮凳早不知丢去何处,那盏墨水瓶油灯被母亲收在木箱最底下,瓶身落满灰尘,铁皮灯芯锈迹斑斑,静静装着一段旧时光。每次翻出来,指尖摸着粗糙瓶身,当年画面一下子全涌上来:父亲蹲在青石墩敲打铁皮做灯的模样,母亲灯下纳鞋、哼小调哄小妹的身影,我们整夜等候父亲、灯下均分花生的场景,火苗不停摇晃,煤油淡淡的味道,婉转的黄陂乡调,全都清晰响在耳边。
一盏不起眼的煤油灯,是老乡村抹不去的印记,照见从前物资匮乏、步步为难的岁月,更装着割不断、舍不下的骨肉亲情。那一点昏黄微光,比不上如今电灯万丈光亮,却带着独一份人间暖意。它陪着六个苦读的孩子,陪着母亲深夜操劳的身影,伴着乡土小调,藏着清贫农家简单纯粹的幸福,也藏着父辈踏实肯干、默默疼惜儿女的本分品性。
日子一年年变好,家家户户灯火通明,旧时光景早已大变模样。可童年那盏煤油灯,永远亮在我心底。它时时提醒我,现在随手可得的光亮、不愁吃穿的安稳日子,都是父辈熬过无数清苦长夜换来的;那些灯下等分花生、小曲伴眠、全家相守的细碎温暖,远比眼前华丽灯火更值得一辈子珍藏。无论我走多远、身在何方,只要想起那一点摇晃的昏黄灯火,耳边仿佛又飘来母亲柔和的乡曲,便能想起老家老屋,想起父母操劳温柔的模样,想起那段苦里带甜、知足安稳、满是烟火温情的童年岁月。这盏长留心间的灯,会陪着我岁岁年年,常念故土,常怀感恩,不忘来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