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安网消息 我总会做着不同的梦,而梦里的场景大多数都是我小时候住过的老屋。梦境中,晨曦穿过屋后的树叶,从厨房的窗口钻进来,洒在斑驳的墙面上。墙面上是我和弟弟用铅笔和水彩笔画的各种图案和符号。屋内的陈设和摆放依然如故。这个让我魂牵梦萦的老屋坐落在新田铺。
新田铺位于红安的最南端,是永佳河镇下面的一个小村庄,毗邻麻城的宋埠镇,与宋埠镇下辖的独山村隔山、隔河相望。

山,叫独山,独山顶上有当年黄麻起义留下的战场遗迹,具体情况因年代久远已不可考,只留下山顶上围成一圈的石头城墙和一条条壕沟及山坡上散落的大量巨石揭示着当年战况之惨烈。
河,吾不知其本名,地图上叫它‘蝴蝶河’,大概是举水的支流,狭窄而绵长,蜿蜒着从独山脚下流过。
村里有两个姓氏,分别是程姓和徐姓,我是徐氏子孙。据家谱记载,我们的始祖名徐宗岳,于明朝洪武二年由江西饶州府迁至湖北。他的第九世后裔徐正木携家人从新洲双柳迁至红安新田铺。自此,我们这一支族人便在这里生活,安居乐业。
自我记事起,我们一家人便生活在这间老屋里。我听奶奶讲过老屋的历史,那简直是一部家族奋斗的辛酸血泪史!20世纪70年代,爷爷早已离世。奶奶一个人带着几位伯伯(彼时姑妈已出嫁)和我父亲租住在小队的公房中。眼看着几个孩子都长大要成家了,便计划着建一栋房子。
具体建房日期应该是1973年,那一年我父亲十来岁,还在上学。那时候还是大集体生产队时期,大人白天要出工,所以只有晚上才有时间盖房子。
我父亲提着灯,和几位伯伯去‘干冲’的田里取土制成‘土砖’;我又去‘沙家冲’采石材,然后用板车拉回来,黑灯瞎火的还差点连人带车摔到山崖下面。有了砖石还缺做横梁的木头,在姑父的帮助下,才搞到一批木材,没有交通工具,就一根一根地背回来。一家人齐心协力,在亲朋好友及乡亲们的帮助下,几经波折房子总算是建起来了。
那是一间用石头做地基,用土砖垒成的土坯房。它坐东朝西,中间是堂屋,4间卧室分列两侧,屋后是厨房。因为没有窗户,所以卧室里面很黑,走进去不开灯的话,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

除了黑,老房子还总是漏雨。房前屋后生长着高大的槐树、泡桐、椿树、楝树等树种。每到枝繁叶茂,刮风下雨时,树枝扫过屋顶的瓦片,屋内就会漏雨。雨点滴落在瓦片上咔咔作响,来不及被导流槽导引到檐下的雨便顺着瓦的缝隙流到屋内。
这时候,我们一家人便齐上阵,手慌脚乱地端着桶、脸盆等容器去接雨水。屋外呼呼的风声、哗哗的雨声与屋内嘀嗒的滴水声,声声入耳,形成我童年及少年时期的“记忆·乡村交响曲”之一。
等到天晴了,父亲便扛着木梯子,爬到屋顶上去‘检瓦’——把移位的瓦片归位,把破损的瓦片换下来。
就是在这栋老房子里,我从咿呀学语的婴儿,到穿着开裆裤与小伙伴玩泥巴,再到上树掏鸟、下水摸鱼,老狗遇到都要绕道走的半大小子成长为会帮大人砍柴烧火、洗衣做饭、插秧割谷、放牛喂猪的少年。 妈妈说,我两岁了还不会走路,总是在地上爬。光峰哥把我抱到门前的大槐树下,让我背靠着槐树,然后他松开手。就在他放手的那一刻,我竟然奇迹般地‘会走路’了,脚步缓慢而沉稳。我人生中,独立迈出的第一步就是从老屋门前那棵槐树下开始的。
三伯家住在屋后,我记得那时的我喜欢去找细峰哥玩,小时候的他很淘气,总是能够想出一些有趣的鬼点子,也喜欢逗我。有一次,他把几根草打结,然后引导我从那一片‘陷阱区’走过去。如他所愿,冒冒失失的我自打学会走路之后,也由此摔了人生中第一个跟头。
如果说,光峰哥让我明白,只有放手,才能学会自己‘走路’;我那么细峰哥则让我领悟了:走路时,不要眼高于顶,要看清脚下的路,否则就会摔跟头。

也是在这间老屋里,我从小学上到初中,见证了改革开放之后,中国经济飞速发展的缩影:家里的黑白电视换成了彩色电视;自行车换成了摩托车;见过大哥大、BB机也见过智能手机;我点过蜡烛、煤油灯,也用过单放机、MP3、台式电脑、笔记本电脑……
最后,我们一家人也搬到了新房子里,然后老屋就闲置了、废弃了,直至某一年,我回家时发现它倒下了。看着倒下的老屋,我一时没有忍住,过往的记忆涌上心头,眼睛湿润了。
它承载了我太多的记忆:我想起了屋后槐树上最高处的那个喜鹊窝;我想起了除夕夜一大家子人围坐在白炽灯泡下吃年夜饭时的欢声笑语;想起了我和弟弟在那个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打弹珠和纸牌子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想起了总爱搬张椅子靠在门口眯着眼睛打瞌睡的奶奶;想起了那一段清贫、艰苦,但一家人和和美美、齐心协力创造美好生活的岁月。这些事情现在回想起来,恍若隔世,其实也就是20多年前,它好像离我很遥远,但又那么近。
虽然已经很久没有住在老屋里,但是我的梦境总是引导着我回去。心理学的解释是:儿童期居住的房子,是第一处我们建立完整空间自我概念的地方。尽管现实中的老房子可能破旧,但在心理层面,它代表着“未被完全社会化污染前的纯粹自我空间”。
也许,人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完完整整地叫作“家”的地方,会一辈子住在心里。现实中的它倒塌了,心里的它却始终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