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街老了,也新了。
老的是它的名字,新的是它的容颜。
在群里听说它如今的模样,我竟有些近乡情怯似的,不敢立刻去看。推土机、脚手架、铁皮墙等,围了几个月,不知道现在又变成哪般模样!但心里终究是痒的,像有一片极轻的羽毛,在看不见的地方,反复地撩拨。
终于还是去了,在那个晚来天欲雪的傍晚。脚步,便在那崭新的街口,被钉住了。

不是为那平整如砚的柏油路,不是为那琳琅满目的新式店铺,也不是为那流光溢彩的霓虹灯。我的目光,穿越这些繁华的皮相,直直地,热热地,落定在那一排站得笔直的行道树上。木子树!是木子树!那一刹那,胸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很旧,很沉,忽然被一只温柔而有力的手,轻轻地推开了。一股热流,毫无预兆地,从心口直冲上眼眶,我认得它们!纵然它们此刻还那样年轻,枝干尚不十分粗壮,雪白的木子在风里带着些稚嫩的颤抖。可那姿态,我是认得的。那一粒粒象牙白的小籽,曾经串着我们多少童年的幻梦。
我的童年,就是被那棵苍老遒劲的木子树,一串一串,串起来的——门前池塘边那棵老木子树,是位巨人。它的腰身,得三个孩子手拉着手,才能将它合抱,树干离地二尺左右还有个树洞,能容得下六七岁的我。夏日里,它的荫凉阔大得像一座墨绿的宫殿,将毒辣的日头与聒噪的蝉鸣,都挡在了另一个世界。我们就在这宫殿里,追逐,打闹,捡拾它偶尔落下的一片心形的叶子,挡在眼前望向太阳,便以为自己是最勇敢的大将军。那叶片是桃心形的,顶端带着一个俏生生的小尖儿,像一枚精巧的碧玉书签,边缘光滑,叶脉是细细的银线,阳光一照,便透出琥珀般的光泽。祖母摇着蒲扇,坐在树下的青石上择菜,看着我们,脸上的皱纹像叶脉一样,舒展开来;父亲和二叔在池塘的另一边,用木叶水车车水,这是个很费体力的重活,那时候的父亲和二叔高大健硕,他们车起水来毫不费力。水车哐锵哐锵地响着,白花花的水流进秧田里;不远处的秧田一片翠绿,或弯曲或笔直的窄田埂,把大片大片的秧田分割成不规则的块,偶尔会有三五只白鹭悠然掠过,而爷爷就在那田埂上放牛,黄牛低头吃着草,那只小牛犊在田埂上欢蹦乱跳……
然而那时,我们最期盼的,还不是夏,而是秋。仿佛不知不觉间,西风这位画师便调好了最浓烈的胭脂与金粉,趁我们不注意,偷偷地,将一整树的老绿,点染成了一片熊熊的、沉默燃烧的火焰。那红,不是敷衍的浅红,也不是刺目的朱红,而是深沉的、凝重的绛红与赭红,其间又跳动着亮眼的明黄与橙黄,一团一团,一簇一簇,像是把夕阳所有的瑰丽,都笼络在了枝头。阳光透过心形的叶片,叶片便成了一颗颗滚烫的红心!那时候,年轻的母亲教我们唱歌,“一树红花照碧海,一团火焰出水来”,我们不知道碧海是什么,也不知道珊瑚是什么,心里就自以为这首歌,唱的就是木子树,因为我们的木子树,就是从池塘的水里长出来的一团火焰。几个姑姑坐在树下纳鞋底、绣袜底或者织毛衣,我知道她们是在准备嫁妆,暗暗比拼着谁的女工更精巧,谁的花样更别致。姑姑们开朗活泼的笑声,穿过金灿灿的田野,成了我童年深深的记忆。
入冬了,寒意渐浓,红叶渐疏。一片片红叶从树上落下来,落在映着天光云影的水面上,像极了一个个色彩斑斓的梦。而树上更热闹起来。热闹的不再是叶子,而是一群群麻雀。它们啄食着一粒粒的细细的果实,象牙白的小籽,从裂开的蒴果里爆出来,莹润润的,像大炮米花机里炸出来的米泡,缀在日渐稀疏的枝叶间。所以我们叫它“木子”。大人们说,那可以榨油,从前点灯、吃食,都指望着它哩。我们不懂这些,我们只晓得,那白色的“木子”落在乌黑的泥地上,格外好看,捡一把在手里,凉丝丝,滑溜溜的,带枝的插在瓶子里,有一种朴素的、干净的快乐。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苦的、微涩的草木气息,那是木子树独一无二的味道,是秋天最庄严的香水。
后来,后来,像许多故事里写的那样,村子变“新”了。路面要拓宽,要硬化,要变得“现代化”。那棵老木子树,连同它脚下被几代人坐得光滑的青石,在一个我们不知晓的清晨,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灰白的、笔直的水泥路,平坦,干净,也冷漠。阳光直射下来,无处可躲,夏日的村庄,失去了它最后的也是最清凉的一顶冠冕。我们童年的那座宫殿,连同它的色彩、它的气息、它的荫庇,被连根拔起,碾碎,埋葬在了路基之下。那份痛,起初是尖锐的,后来便化成了心底一块钝钝的、摸上去只觉一片空茫茫的旧伤。
多年来,我走过许多城市的许多街道。见过悬铃木的雍容,香樟树的馥郁,枫杨树的秀丽,银杏树的炫目,蓝花楹的浪漫。它们都好,可它们都不是我的树。我总以为,那份关于一棵树的记忆,注定要成为私人博物馆里一件仅供凭吊的、不会再更新的藏品。直到此刻,站在这崭新的民主街上,与这一排年轻的木子树重逢。时光的断层,仿佛在这一刻被悄然弥合。那粗暴的、割裂一切的推土机的轰鸣,仿佛被这轻柔的、沙沙作响的叶浪声抹平了。城市像一个曾经莽撞的少年,在历经浮华与颠簸后,终于低下头,开始辨认自己来时的脚印,开始懂得那些看似“无用”的柔软,才是血脉里最深的烙印。
我走近一棵树,伸手触摸它尚显稚嫩的树干。树皮是暗灰色的,已经隐隐有了那种熟悉的、浅纵裂的纹路,像老人手背上初现的筋络。树是沉默的,可它的每一道纹理里,似乎都刻着文字,刻着那些被我们差点遗忘的方言、歌谣与故事。它站在这里,不仅仅是一株绿化名录上的植物,它是一个归来的游子,一个重新被认领的姓氏,一个具象化的、关于“故乡”的定义。
原来,一切并非“越来越好了”,而是“越来越像它本该的样子”了。发展,并不一定意味着永远的抛弃与决绝地斩断。它可以是一种回望,一种辨认,一种更高意义上的回归。将一棵故乡的树,请回城市的核心,这需要的不仅是财力与规划,更是一种文化的自信与情感的温存。他们大可以选择更时髦、更易成活的树种,但他们选择了乌桕,选择了木子树。这选择本身,便是一首无言的、却足以震动心魄的抒情诗。这首诗既牵住了乡愁,也留住了几代人的记忆。

起风了,2026年的初雪就要来了吧。满树的木子轻轻摇晃,像无数细小的、雪白的小铃铛。那声音,是清越的、活泼的,与我记忆深处,老树上那雄浑的、如涛的声响重叠在一起。新梦与旧梦,在此刻交响。
我静静立着,站成了一棵安静的树。我知道,从今往后,在这座充满传奇的将军县里,我不再是一个无根的游魂了。我的根,就扎在这条街上,与这些年轻的木子树,扎在同一片温厚的大地里。
因为它们记得。记得村庄的落日炊烟,记得祖母的蒲扇,记得秧田上空飞过的白鹭,记得秋日如火的炽烈,记得袜底上绣的鸳鸯蝴蝶,也记得我们这一代人,失落又寻回的整个童年。